年的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扶持青年艺术家计划“（以下简称“扶青计划”）再度启航，一批获得委约的年轻艺术家得以再次将自己的梦想呈现在舞台之上，呈现在观众们面前。

  这一年，也是“扶青计划”创办的第十个年头。10年“扶青计划”，是105位获得委约的青年艺术家，是89部富有创意和冒险精神的作品，共同描摹出年轻艺术家看世界的图卷，也隐隐描摹出未来艺术世界的某些框架。正如“扶青计划”艺委会主席谭盾在10周年论坛上所言：“假如没有年轻人的创作，未来不称其为未来。”

  在2023年的这个舞台上，这些年轻人则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广阔的世界，既内省自身，也外察宇宙，学兼东西，观照古今。他们有的追朔时间源头的神话传说，有的描摹丝绸之路的恢宏风流，有的以同情和关怀的心关照不同群体的精神症候，有的则以不屈的姿态在日常生活中追问更多的意义……他们一直在听、在看、在想、在表达。通过对其中部分舞蹈、音乐、戏剧作品的观察，我们大家可以看到年轻艺术家们的青涩与冲动，也能够正常的看到他们的执着与创新。

  右之于左，是循环往复，还是形影相依？戏剧之于生活，是精神的外在盟友，还是临水照花的折射和投影？人生之路，是向左走或向右走的单项选择，还是错综复杂、百转千回的蝴蝶效应？

  由戏剧导演赵淼与三拓旗剧团带来的形体戏剧《右之左》，在炉火纯青的表达中塑造了面目各异的人生群像，呈现了现代生活的多个截面，演绎出了人生的百般滋味。舞台上的那些夸张、变形、定格，快进和慢动作，也成为了人们重新审视生活的一个窗口。

  舞台上，时钟嘀嗒，分秒不停地催促着。围坐的椅子建设成一个小小的关系圈。补妆，修指甲，照镜子，掸灰尘……人人各自忙碌，却做着同样的事情—修饰着自己进入社交场。呼吸逐渐统一同频，小小圈子的内部纽带不断加紧。幽默诙谐的汽笛如丢进平底锅的黄油，滑过，流淌，覆盖过突兀的边边角角，融化成为一体。

  生活为何？平房房顶三五成群的猫，簇拥在公园中英语角的人群，商务楼里不同身份、不同楼层的人穿梭和停顿的身影，在繁华街角中被人们忽略的忧伤的人……一切看似不起眼的点滴，都成为了激发赵淼创作《右之左》的那簇火花。艺术家独有的敏感和敏锐，让他的目光能穿过重重叠叠的表象，发现了日常生活的珍贵内核。

  戏剧为何？幽深的舞台制造出一种幻觉，被淹没在黑暗的观众席中的人们，仿佛是在观察自己人生的某一个侧面。匆忙的日常虽然充满了我们的生活，但或许正是因为“身在此山中”，人们反而无法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作出准确而全面的判断。作为人类精神生活的外在盟友，这一次，戏剧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生存状态，看到了更内在、更隐蔽，但或许也是更不该忽略的世界的格式。

  于是，在这个舞台上，你看见了生活，又不仅仅是生活。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在时钟永恒的嘀嗒声中出场，又退场，浮现，又消退，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最终变成让台上台下人都悲喜交加的人生寓言集。历史依旧前进，情节总是相似。旧日牢笼，成为新人的博物馆。精致的循环重开篇章，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欢快、雀跃、明朗，如银雀在枝头跳跃，向往飞向……不过又是另一个枝头。

  如果时间永恒，这样的戏可以无限延伸下去。那么，生命里的关系想要开往天荒地老，究竟需要有多勇敢？

  音乐《开天记》：“盘古”的“东学西渐”，在神话中发现多元文化的“和而不同”

  由来自芬兰赫尔辛基艺术大学的当代艺术家、制作人以及音乐家所组成的跨学科多元艺术团体“Pangósmos Collective”的音乐作品《开天记》，其创作灵感来源于中国神话“盘古开天辟地”。从时间最深处走来的东方神话故事，带有一股混沌而神秘的力量，穿过篝火，走过荒原，越过海洋，在大陆的另一端被一群年轻的人们重新拾起，再次讲述。而属于年轻人特有的丰沛想象力和不受拘束的创造力，为当代观众带来一个出人意料的当代传说。

  2023年是“扶青计划”实施的第十年，也是该计划向全球青年艺术团体发出邀请的第一年。而《开天记》作为第一部入选“扶青计划”的海外作品，其意蕴的多元性和丰富性是与生俱来的：来自新加坡的作曲，来自希腊的戏剧顾问，来自塞浦路斯的钢琴演奏者，来自斯洛文尼亚-苏格兰的吉他手，来自波兰的手风琴演奏者，来自芬兰的康特勒琴演奏者，来自中国和秘鲁的制作人……

  盘古开天辟地是勇气，年轻人敢于探索亦是勇气。从不曾被定义的勇气，在这部作品里，不仅是他们独特的表达，也是来自不同国家音乐人对于一个东方故事的大胆想象和尝试。他们带着对自己民族“开天辟地”的理解，进入了中国的神话，赋予这个古老的故事以新鲜的内核。

  于是，洪荒时代的悲壮与慷慨，带着一种年轻人的即兴与肆意呈现于舞台之上：钢琴成为了打击乐，吉他奏出了古琴的音色，锣鼓声与手风琴声齐响，环绕全场的电子背景乐，则烘托出天地混沌万物初萌的气象……一时间，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想象的时代，在数码电子时代有了具体且极具冲击感的表达。后现代主义气息的“混搭”风，也为现场观众带来一种奇妙的朋克感。

  神话具有了活泼的面貌。在这些年轻人的演绎下，“盘古开天辟地”这个久远的东方传说，打破了地域的局限，成为一个可以被所有人理解和认同的音乐故事，也开启了人们—不管是来自故事发源地的东方，还是隔岸迢迢相对的西方—对于时间和空间起源的恢宏想象。

  越剧影像剧场《微神/ Vision》：重构传统，在舞台上“看见”更多可能

  在一片黑暗与宁静中，声音营造的春日缓缓靠近，黑白影像描绘的记忆在纱幕上逐渐显现，在越剧清雅婉转的吟唱中，一座戏剧与影像交织的“记忆花园”渐次展开……

  《微神/ Vision》是青年导演朱燕鸣携手上海越剧院青年演员、徐派女小生王婉娜，傅派花旦盛舒扬等创作的一部越剧影像剧场。这个年轻的创作团队试图通过这种新的剧场形态，引领着观众一起去探寻一段旧时代里的爱情悲剧。

  1933年底，正在济南齐鲁大学任教的老舍创作了一篇饱含诗意的爱情短篇小说《微神》。这是这位20世纪文学大师一生中唯一一篇爱情题材的作品，部分内容取材于作家自己的初恋。在这篇小说中，老舍采用了意识流的笔法，让小说的文字蒙上了梦幻的色彩，若有若无的情绪感受隐匿在字里行间，使得阅读的过程如同“Vision”这个小说的原标题，恰切地表达出字面上的视觉感受。而《微神/ Vision》想做的恰恰也是探索形式上的转译，通过越剧、影像、音乐、舞蹈、装置等综合元素的运用，从视觉到听觉，探索戏剧现场对文学的转译，从文学修辞到舞台修辞的转化，带来一种走进意识世界的观演体验。

  在形式上，《微神/ Vision》也充分的发挥越剧的抒情性及虚实结合的表演特色。两位演员以“我”与“她”出现，这种代称而不具体人名的指代，也代表着演员演绎的指向的不确定，既是角色的，也可能是幻想中的人，这让整部作品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这种不确定性既寓意了命运与人心的不可捉摸，又让整一个故事有了多层次、多维度的多义性。

  对可能性的探索也体现在对情节的呈现上。老舍小说《微神》以男主人公的第一人称“我”的限知视角切入，女主人公几乎只出现在男主人公的幻象中，有很多臆想再造，这种单一性对当下舞台观众来说，显然是不够满足的。在《微神/ Vision》的叙事上，以女性为主导的创作团队尝试打破原作叙事中以男性为本位的价值观和感情倾向，并且通过形式上的“Vision化”，提供更多“真假交织”的信息，女主角也时常伴随男主角的讲述，表达情绪，发出质问，提醒观众“她”主观而又客观的存在。可以说，舞台上的这座“记忆花园”不再仅是原作男主角进入的幻想空间的再现，也是主创团队希望观众踏入的充满不确定的回忆迷宫，并把最终的解释权交给观众，让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自己合理的解读。

  当下，许多戏曲作品尝试在当代语境下进行“传统”的重构，捕捉适合的题材和新的样式与“传统”碰撞、切磋，作为小剧场作品，《微神/ Vision》的探索精神值得肯定，它为咱们提供了更多“看”和感受的可能性。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曾说：“失眠是知道别人独睡时自己不该独醒，是渴望进入梦境而又不能成眠，是对活着和还将继续活下去的恐惧，是懵懵懂懂熬到天明。”由青年艺术家马璇带来的戏剧《失眠症》缘起一对“失眠”的男孩女孩，他们以奇特的方式在“世界尽头”遇见彼此。

  故事发生在一个典型的“老破小”社区。一个普通、陈旧的两室一厅，千禧年初的最后一批单位集体分配住房，既意味着某种一尘不变、日复一日的生活，也指向了属于过去时代的集体记忆。它们曾是几十年前构成中国居民生活鲜活流动的社会小单元，如今却在记忆中褪色成风霜的模样。

  已经远离老社区多年的青年人，在这一个故事中化身成了男孩女孩相遇：一个是从小生活在这里的男孩，他正面临一个是否从这里出走的抉择；另一个“远离故乡”多年的女孩，带着一种“寻找故乡”的期许来到这里。男孩是过着刻板生活、备考公务员3年的男孩，女孩是刚留学回国、归来寻找童年记忆的女孩；一个是失眠的宅男，一个是时兴的互联网助眠主播……两人在看似迥异的处境下在这样的一个社区中相遇，但某一些程度下其实又在面临着同一个问题，因而产生了一些虚实交织的对话和碰撞。

  从这些精心的设定能够准确的看出，这部小切口的戏剧显然还有一些更大的目的。如果我们将之视为一则社会寓言，那么，这两个互为表里的年轻人的故事，所揭开的正是面对现代生活被围追堵截而无力还手的年轻人的一个精神截面。

  失眠只是症候，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比这一角庞大无数倍的阴影，正躲藏在深深的生活的冰面之下。谁也无法走出自己的人生泥沼。于是，在连接现实与虚幻的午夜，我们会发现，无论是出走还是留下，我们都需要面对生活的困局，唯一不变的是，失眠仍将继续。当一个年轻人的全部世界都蜷缩成两室一厅里的三年考编，失眠或许是他对生活的隐形反抗，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小小出口，一个光明正大可以逃离真实的生活的出口。至少，在夜色的保护下，他能自由地漫游在现实和想象的边缘。

  面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我们是不是曾把内心种种不被认同的追问藏在心底，最终消弭在一个连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时刻？在日常生活看似理所当然的背后，我们是不是可以多追问一个为什么？面对内心的不认同，我们敢不敢锲而不舍地追问？青年现代舞艺术家、独立编舞张雪峰把自己的答案藏在了他最新的舞蹈作品《带着疑问与世界对话》中。

  在这部作品中，张雪峰以现代舞为载体，带着观众对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不停追问。在舞者热烈舒展的肢体中，舞者的身体穿越了一个个衬着不同底色的生命，检阅那些平常又热烈的喜怒哀乐。那些似曾相识的片段，在音乐和舞蹈的簇拥下，忽然拥有了让人热泪盈眶的神奇力量。

  人的肢体有多少种可能，与这样一个世界的触碰就有多少种方式。走、跑、跳、转、蹲、滑、收缩、延展、倒地、爬起……当光束穿透进迷雾，消散了模糊混沌，音乐鼓动。身体与地面切磋、揉捻，轻灵的四肢不断向四周延展。舞者运用了每一寸肢体，小心且珍惜地探索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当舞者身着白色蓬蓬裙跟随着内心引力飞速旋转时，观众也被带领着急速地穿越了风暴进入了宁静的核心，很多人因为极度共鸣而热泪盈眶，在黑暗的观众席上看到了白昼不曾见过的内心。

  真实，来自舞者本身也带着对世界的疑问。不回避，不掩饰，不矫情，全然交付，自然呈现，让舞台和观众席成为一场灵魂的对话。而一部真实的作品，不是带着“给你看什么”的意图展现在观众面前，而是带着诚意，将自己的疑惑和思考和观众进行交流探讨。

  本次演出还是两支富有探索性团队的首次激情合作。当“疯玩肢体剧场”遇见“花西乐队”，当大胆奔放的现代舞撞见具有东风美学声场意味的摇滚乐，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仿佛心脏急促地跳动，打破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伴你在梦境般的舞蹈中，撞见生活中不被看见和理解的欢乐、痛苦、挣扎、愤怒，听见发自心灵最深处的、酣畅淋漓地呐喊。